天涯孤旅

姜文，一个戏子导演

1．

在当下的中国影坛，姜文确实有一个特殊的位置，按年龄看，他应该和第五代导演是一辈，但是在第五代导演群体开始发迹的80年代，他却是作为一个优秀演员出现的，在早与谢晋导演合作的《芙蓉镇》，就使他和刘晓庆声名鹊起，后来，张艺谋导演的《红高粱》正式把雄性的，充满阳刚气质的，银幕英雄般的姜文推向前台，很长一段时间，我想起姜文就想起他在这部电影里那个站在血色残阳中光着脑袋支楞着一对招风耳打着赤膊的莽撞英雄形象。

 也就是说，当第五代导演横空出世石破天惊引起国内外瞩目的时候，姜文只能说是个艺人，艺人其实不好当，英若诚说过：十年可以出个状元，但不一定能出个戏子……我的意思是，当张艺谋陈凯歌他们刚从电影学院毕业就开始以“艺术家”的姿态开始创作并快速成名的时候，姜文却在他的表演行当里亲身体验并且慢慢熟悉着电影。

 仿佛是冯小刚书中说过这么一件事情，在美国拍摄《北京人在纽约》时，他联合马晓晴跟姜文打赌，因为他们为了一部电影起了争执，《阿拉伯的劳伦斯》（或是《桂河大桥》请恕我健忘）是哪国的？导演是谁？姜文就说是美国的，大卫.里恩导演，而且还放了一句狂话“在电影这件事上，永远不要跟我打赌。”后来事实证明姜文说的答案是对的……这件事情至少说明，姜文对于电影实际上是相当熟悉的，这种熟悉并不仅仅是因为亲身参与了电影制作，还建立在喜爱上，因为喜爱而自觉去学习，感受，乃至对电影史上诸多优秀的例子谙熟于心。眼界的开阔加之他强大的意志力，注定他不可能只是做一个优秀的演员而已，但是演员之于电影，乃是认真投入的参与，被动接受的角色反而让优秀的演员理解电影感性的魅力，他们不像导演，导演仿佛是神，要归纳统筹一切，因而极会走向妄自尊大。

 2．

张艺谋的《有话好好说》，陆川的《寻枪》两部片子，可以说是姜文作为演员的力量大过了导演，这种例子并不多见，也不同于出现在好莱坞电影里的明星，明星实际上是幕前幕后运作出来的，而姜文却能使他张扬的表演成为引领电影风格面貌的力量，因此这两部电影与其说是张艺谋和陆川的，还不如说是姜文的。他那对招风耳支楞在莫西干寸头上，面对镜头时睁大双眼上面的抬头纹，一个莽撞又可爱的北方爷们儿，其实是粗中有细的电影人。

 在《寻枪》之前，姜文制作了自己的第二部电影《鬼子来了》，在这部被禁的作品里，姜文借一个非常时期的非常故事，居然用黑色幽默的手段解剖了中国人的国民性这一重大议题，当然，他的这种解剖并没有流于说教，也没有情绪化的血泪控诉，而是把人物置放在一个非常的境遇中，让他自己做出抉择，“马大三”从一个不会轻易招惹谁更不敢杀谁那么的一个普通的安顺“草民”，到最后冲进战俘营中大开杀戒砍日本鬼子的“英雄”，这其中的变化，在前后戏剧化的情节中可以理解，在这个事件中，显露出形形色色的中国老百姓面对日寇的各种反应，在实际利益与民族大义之间的取舍，也是令人会心一笑又唏嘘感叹……影片的黑白摄影故意模仿中国电影史上某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的影片风格（《地道战》），使影像中的故事，历史，文献建立一种反讽的互文性……只是，这部汇集了众多名演员，国内优秀制作人，编剧的电影作品，由于违规参赛的原因未能获得公映，而且被罚五年内不得导演任何影片，这肯定是令姜文非常郁闷的。

 五年的期限到了，06年他拍摄了新片《太阳再次升起》，近期制作完成并且已经通过审查预计今年六月公映，虽然从故事梗概中可以看出明显的时代色彩，但是这次姜文“为了能够顺利通过审查，极力淡化了当时的时代背景”，拍摄期间，还传出了与演员周韵的绯闻，该片更是集结了两岸三地演员明星一干人等，当然，这些都是一部电影之前必要的宣传与运作手段，只是《太阳再次升起》极容易让人联想到海明威的一部小说，和姜文的第一部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在海明威的《太阳照常升起》里面，是一群战后的艺术家和记者作家的生活，战争在人心中投射了阴影，但是太阳仍旧照常升起。在那部小说中，有种沧桑过后重归平和的感受。《阳光灿烂的日子》改编自王朔的小说《动物凶猛》，现在看来，“动物”一词暗示了一种自然的，猛烈而不受管束的生命原初力量，呈现在小说中就意味着大量关于感官的描绘，正是因为王朔这一出色的文学蓝本，姜文的电影处女作亦是建立在大量诉诸感官的声色体验中，这里，我正式提出“感官”一词在姜文作品中的重要地位，这意味着对艺术最为敏锐的直觉，然后用出色的技术表达出来，它牵涉影像，声音，剧情所唤起感觉的反应，并引发感情的起伏跌宕，在这一点上，姜文无疑具备了先天的禀赋，他强大的意志力又可以去主动归纳和调控自己对于文学，影像，声音各方面的先天感觉和后天经验，结果，《阳光灿烂》一片亦达到了各方面的均衡，意大利的歌剧《乡村骑士》中的音乐，马小军徘徊徜徉在金色夕阳中的屋顶，像只“热铁皮屋上焦躁不安的猫”等待着米兰的出现，而远处是北京旧城区温暖而怀旧的俯瞰景色……这一诗意的场景足可以概括整部电影的叙事格调：回忆性的基础，少年心事，朦胧情感与浪漫狂想，夹杂着破坏性的危险举动，这就是生命原初的浪漫和诗意。

 在《阳光灿烂》中，姜文多年积攒的才华和力量是一次爆发性的释放，而接下来的《鬼子来了》中，马小军变为马大三，姜文开始表现一些重大命题，由于故事题材的敏感与创作心态的急切与功利，显现出过于狡黠的面目，过于黑色的幽默讽刺是很能触怒人的，但是《鬼子来了》仍不失为一部优秀电影，原因就是姜文仍没放弃表达自己对于艺术的敏感，片中令人开怀的对话，与风格化的影像，风格化的表演，的确令人击节赞赏，感官的东西在当下的艺术氛围里面居然显得珍贵，就是因为它是直接来自艺术家自己，而不是先验的概念，有时候，艺术作品能取得多大的成功，就是源于艺术家表达了多少自己，因此，我对6月上映的《太阳再次升起》充满期待，五年的禁拍过去了，太阳真的要再次升起，当是繁华似锦的百年孤独，亦是地老天荒的沧桑爱情。

 3

如果硬给姜文电影一个参照谱系的话，我觉得应该是一些美国电影和意大利电影，移民到美国去的意大利人马丁.斯克塞斯和姜文具有类似的气质，我愿意把它称作是“酒神”气质，一种创作力量的奔涌，在迷醉中奉上华美的盛宴，与贵族式的纤细精巧无关，反而体现出草根平民的感官狂欢，其敏锐的触感使他们的电影既是一场视听感官盛宴，又是关于情感思想的深切表达。就像《美国往事》一样，在小混混的江湖生涯中呈现美国的本质，又像《玛莲娜》般狂野，美丽，色情。体现出费里尼式的浪漫和抒情，缠绕着挥之不去的童年情结，又有着感伤的心怀与对世俗的挑衅……这一切，就是姜文电影吸引人的力量的源头。

 如今，第五代导演形式上从“民族寓言”或诸如此类的概念中走出，亦不再书生气十足的探索语言形式所表达的民族历史的集体梦魇，反而转向貌似商业化的电影制作中，但是在他们的作品内部仍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集体话语，民族，历史，权力，欲望，政治仍是他们不变的主题，只是更加隐含了而已，而第六代和六代之后的青年导演，正如崔健的一首歌曲“红旗下的蛋”，这蛋生于红旗下，长在挤压中，当代的全球化语境与怪异的政治现实给了他们的作品一种貌似理想主义的小众面目，这也是蛋的悲剧和尴尬，但是姜文也尴尬，他的位置在五代和六代之间无法归类，虽然他对电影的艺术规律和商业运作无比熟悉，又有着天赋的气质和后天的宝贵经验，但是他仍然处在一个传统电影艺术（胶片）确实已走向式微的时代中，也受着政治现实的挤压，他不可能像费里尼，黑泽明那样最大程度的在电影中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才华，那样的电影黄金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当代电影人几乎都在市场与艺术，观众与权威，投资与收益之间辗转反侧痛苦不已，他也只有走国外获奖国内轰动这条路，有点急功近利也是不足为奇了。

 如果不是这些阻碍，我想姜文很可能就是中国的一个黑泽明式的大师，可惜。

--王亚平

于2007-4-9

上海嘉定